水酡颜

微博@花丛里的一尊大炮
这里堆的都是两年前的文了……
欧美CP和国产在子博客

【艾利】It‘s written.(中篇完结)



一.

 

 

 

 

凉凉的风,月色抖落一地霜。背对着他的少年一头蜂蜜色的发,身材柔软而英挺。他们坐在矮矮的船里,探头出去看河道两侧的景色。

 

没有灯光,两旁的商居黯淡无声,给予夜色一般的寂静。少年低低地笑。他们的船没有方向,时而快速地转弯,时而毫不反抗地随着水流飘荡。不知道前进的力量来自哪里,只觉得周遭景色都在眼中,却都与自己无关。

 

他莫名地攥着一把不安,想从这沉郁的氛围中解脱。突然在前面的桥上看到了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挤作一团,穿着衣料轻盈的白衣。轻纱的白色和沉重的黑,在欢快的吵闹中织成一片。

 

那样的颜色很是和谐。他盯着他们看了很久,头越仰越高。在船经过桥下的时候,失去了注视了视线。紧绷的脖颈一阵疼,眼前一黑。

 

 

 

利威尔猛地感到眼睛上的物理压力,沉甸甸的黑按在上面。然后意识就被拽出了梦境。僵硬发酸的脖子陷在枕头里,一阵阵抽着疼。“……嘶。”他伸手捏了捏颈部,然后握拳敲在肩膀上。

 

骨头隔着血肉撞着骨头,声音说不出是闷还是脆。陷在左半边床里的男人,缓慢地捶了一会儿,无法放松的筋肉渐渐麻木下来。他停顿许久,然后睁开了眼。

 

明亮的光线让利威尔突然有些留恋刚才的梦境。那是威尼斯吧……刚刚睡醒的时候难以快速思考,这样胶着的迟钝让人厌烦。他热爱敏锐有时甚至胜于美。

 

七点四十分,方块数字在床头的电子钟上冷冰冰地闪。这个时间,工作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利威尔眯着眼睛,觉得有些冷。

 

威尼斯……

 

利威尔的想象慢慢铺陈开来,像无数神经质的设计师一样,喜欢剥离梦境中的灵感。这个时候的威尼斯,正浸润在深冬里,笼着冰冷的水汽,千万条相通的河道和桥连成潮湿可怕的迷宫,进入就陷落。

 

迷失在威尼斯,本身就是个传统。

 

 

 

 

 

 

 

一万米高空,十一个小时日夜颠倒。国际航班有一种空洞的窒息感,但他一直没有睡着,脑中绷着紧紧的弦。

 

没有转机,落地之后也没有停歇,开着早早就托运到站的车,一路从机场到了目的地。落址市中心的设计工作室结构通畅,简约大气。天色尚早,已经有不少人正在工作。

 

“Eren·Jaeger……”负责接待的年轻男人,生了一张正统的欧洲脸,黑色的卷发造型轻佻。“我叫Micah。真巧,你在英格兰读书。我是北爱尔兰人。”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Central SaintMartins,我的BA。”棕发青年露出微笑,坐下架腿的动作收敛而绅士。

(CSM,中央圣马丁学院;BA,本科学历)

 

这个本科学历算是过硬。“原来如此……高材生。”语气轻描淡写,“去过我的家乡吗?……哦我猜你爱死了伦敦,没空挪窝。”一顿,又念了一遍名字:“艾伦·耶格尔。”

 

他摆头否认,“其实南北爱我都去过,因为风景好。写生……之类的。”

 

Micah笑起来,他留了两撇胡子,一勾起嘴唇就性感得一塌糊涂。“写生……真是……有趣。”没几个设计师真的热爱画画。

 

艾伦不置可否地笑着,他的大义口袋里有一张叠得很整齐的航空专用纸巾。他用久违的黑色水笔画的:城市上空密密麻麻的楼房,零散地排列组合,比例很奇特,并不写实;潦草的笔触和粗犷的构图显示了绘者的不安和焦躁。

 

他很久没有这样画过东西----毫不收敛、没有章法、纯粹地宣泄感情。就像是多年精妙绝伦的设计图又回归了质朴的原点。

 

但很多东西都这样,追逐和奔跑,却在最后回到了起点。

 

艾伦很喜欢一个苏格兰大胡子,他的书里说过:每个人,或早或晚,都得吞下自己种的果实。

 

 

 

 

 

结束了晨练之后,洗澡换衣,驱车上班。利威尔的节奏相当平稳,冷冷淡淡地连贯完成。

 

他穿着黑色呢子外套,没有扣扣子。白色的翼形领紧贴着脖子,笔挺的窄裤包裹着双腿。电梯门拉开那瞬间,工作室内温暖的空气包围上来,他把手从衣袋里拿了出来。

 

有一个人一直盯着他的下巴出神,他注意到那视线之后瞥眼一看,也怔住了。

 

坐在不远处的棕发青年,眼神明亮而深,嘴角的笑意很克制。他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双排扣大衣,袖口露出一截衬衫袖子,明朗的青春味道。

 

利威尔一瞬间没能阻止惊讶,他放慢了脚步,没有上前。

 

Micah见到工作室的主人,站起来打招呼,“今天很早啊,Levi。我还在接待新人。”

 

棕发青年跟着他站了起来,眼神追随着利威尔,但是没有开口说话。

 

利威尔顿了顿,像是明白了来龙去脉,黑皮鞋轻轻敲在地上,立在原地盯着艾伦。熟悉的脸、熟悉的品味、熟悉的神态,但是又有微妙的不同。

 

“……Eren·Jaeger。”清清冷冷的声音像一根针。

 

Micah的眼神在两个人中间转来转去,“你们……认识?”

 

 

 

 

 

二.

 

 

 

 

 

十八岁的艾伦·耶格尔打了个哈欠,昨晚party的宿醉感嗡嗡地绕着他的头顶。这帮没有脑子的party animal……他撇撇嘴,开始打量眼前的模特。

 

 

一个相当冷静成熟的东方男人。

 

 

艾伦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拿着软炭笔拉开了结构线,框定整张画的构图和布局。这个架着腿的小个子的男人在画纸中上方,限定在一个梯形的区域里。

 

 

下午的课程带着昏睡的暖意,软硬炭笔和橡皮的声音轻轻的沙沙声有着某种规律。艾伦有些倦怠。

 

不过……今天的模特有些特别,他挑着眉刷刷地拉开比例辅助线。目光扫过窄臀细腿,一路滑到了对方的腰和脸。

 

 

最普通的圆领长袖T恤,花色平淡。黑色的长裤无聊刻板。碎发很利落,尖尖的下巴,肤色白皙,眼睛细长,并不英俊,但是相当特别。

 

他根本没有普通模特的紧张和局促,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平视前方,目中无人。跟这个白漆刷墙、钉满了画作的画室格格不入,跟身边这一片深深浅浅的发色眸色格格不入,有一股秀气又古典的感觉。

 

艾伦顿时觉得这个人身边的空气有些迷人。而且或许还有一些……熟悉。

 

他一下皱起了眉。以后晚上还是别喝酒了,影响记忆力。艾伦顿在那里搜索自己的脑海,带着一股难以考据的直觉想了好久。

 

一个带着酒精味的夜晚突然豁然展开在面前。

 

 

三年前他还在国内,假期跟着朋友插科打诨。偶尔去Gay吧厮混。某个午夜,艾伦身边突然坐倒了一个人,一身烈酒的腥味,V字领口开得很低,伏在桌上背部微微起伏。

 

朋友们都盯着艾伦,几个人一起推他,“管一管,看起来不行了。”

 

艾伦犹疑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你还好吗?”没有得到回答,桌上趴倒的人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撑起了自己的头。他的目光很是涣散,作为男人还算白皙干净,但是皱着眉要吐不吐的样子实在不优雅。

 

艾伦看他的眉目有些学生气,但是穿着怎么看也不是同龄人。“你……怎么样?”他想不出什么询问的方法,只能用真切关心的目光看着对方。

 

这个近乎烂醉的男人眼神倒很清明,在昏暗不稳定的灯光下发着亮,“没事……”两个字出口,声音是一派低低的慵懒,还带着不屑解释的厌烦。

 

艾伦觉得他清醒的时候一定是个很难接近的男人,他顿在那里,莫名有些亲近的渴望,“你看起来不太好。”

 

对方哼笑一声,“最烦这样自以为是的小鬼。”他转过头,不看艾伦。手里捏着一杯金黄色的液体,在前行的路上就洒了大半,现在正留着一个浅浅的底晃个不停。

 

艾伦有些担心,“不是的……你醉了。”那一个方口的杯子直直地拍在他面前,重重的一声“噔”,艾伦手臂上都沾了酒,吓得身体一怔。

 

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似乎完美地集结了身上所有的肌肉,终于站到了地面上。“……猜你十五六岁。”这个猜想相当精准。艾伦点了点头,“你看起来也不大……”

 

对方盯着他顿了一会儿,“比你大。你们这个年纪的人真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是缺性还是缺爱?”他克制地打了个酒嗝,似乎只是正常的言语间隙,“明明两个都不懂。”

 

艾伦呆呆地看着他,忘了擦手臂上的酒渍。“等一下!”

 

那人没有回头。

 

 

 

不懂性,也不懂爱。

 

三年之后艾伦也不懂,他坐在安静却烦恼的画室里,距离那个迷醉的夜晚已经两年、上千公里。这一分钟的回忆似乎变得相当漫长。

 

哦……大概就是这个人。艾伦眯着眼又看了看,衣服的风格不一样,表情也完全不一样,但是总觉得有一股隐隐约约的感觉。

 

就是这个人。

 

他一眼一眼勾着对方的线条,然后写进画里。下笔很快很流畅,追寻着内心深处某种热切。这是所有作画者都会享受的过程。

 

 

 

 

 

四年前的伦敦,一样是个阴雨不断的鬼地方。

 

 

利威尔下飞机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寒意,他的手松垮垮地伸在衣袋里,敞着外套。很多次手机来电的震动,都被他直接掐断在口袋里。

 

一天到晚打电话来干什么……Aris。利威尔舌尖咬着一个名字,他眼前是一张轮廓深邃脸。成熟英俊的男模,几个国家飞来飞去遇上过不少次,交流的事情也很多。

 

工作、旅行、人生经历……性。

 

在无数重压中脱出之后联想到这个,相当甜美。利威尔吸了吸鼻子,觉得身体深处升起了一股愉悦。他对于性爱相当挑剔,但绝不排斥。

 

希斯罗机场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挤着各种发色和肤色。

 

黑发男人瞥了一眼身边的金发男人,很久不见,对方并没有怎么变。“埃尔温,真难想象你在这样的鬼国家待了七八年。”利威尔凉凉地开口。

 

埃尔温表情温和平静,早就习惯了利威尔这样的口气,回答扯了一些有的没的。工作家庭,还特地提及了自己的学生。

 

娶妻生子,安心教书……这种事一辈子都不会属于利威尔。

 

利威尔觉得无趣,侧过脸撇撇嘴。本来到这里就没想着提工作,但是埃尔温希望自己跟他的学生接触一下的话……试试也行。

 

利威尔有些不屑:“学生有点天赋的话还好说。不过我猜……没有。”刻薄地下了结论。

 

“基础的绘画技巧课并不能看出天赋,有些人不会素描照样考了设计师证。”埃尔温平静地反驳。

 

“哦……”利威尔语气厌弃,“这样的二级伤残能干什么。”不会素描的设计师不符合这个强迫症的美学。

 

“你可以去试试他们。明天就有课。”埃尔温有着笑意,“出一个刁钻可怕的题目。”

 

利威尔又斜了一眼,眼神冷冷淡淡却意外地有神采。“刁钻……我想到的题其实一点也不刁钻。”第二天他就穿着品位可怕的衣服,坐在了画室正中央。

 

 

素描是写实的画法,似乎初衷就在于还原影像。但是它存在于黑白的世界,如何用深深浅浅的颜色、软硬不同的质感表现一个人,是利威尔一直喜欢的技法。

 

因为写实,才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画手的诠释态度。

 

 

预计下个礼拜才能收到全部的画,但是利威尔没有想到,刚结束就有人交了出来。完完整整一大张,线描、比例、明暗都很得当,这个学生当着他的面卷成了一个纸卷,拧得松紧正好、整整齐齐,这让利威尔很满意。

 

只不过他不明意图,“为什么给我?”冷淡地很。

 

对方一看就是个留学生,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俊秀,放在亚洲算是轮廓很深的长相,但在这里的的确确就变成了平淡斯文的东方气质。

 

“作业我可以另外交一副。”他很肯定地答道,“请你收下这副。”

 

利威尔盯着他的笑容,又看着他离开。当天晚上才展开那幅画。

 

画里的利威尔神情很锐利很冷淡,衣服没有太多的笔墨,都是简练明快的线条。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唯一让感到异样的是。

 

画里的利威尔现在正直勾勾地盯着现实中的利威尔,眼神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作画的人并没有机会直接捕捉这样的画面,都来自自己的想象和还原。这样逼真的神采,因为这个微妙的视线角度,变得让人坐立不安。

 

落款“Eren·Jaeger”。并不像很多艺术生那样龙飞凤舞,写得相当漂亮清晰。还有一行字,是利威尔的母语,笔锋脆亮别致。

 

“性和爱,并不是因为缺少才渴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男人主动来搂他的肩膀。“Levi?”

 

利威尔动都不动,由他抱着自己一阵乱摸。干净、漂亮、结识的身体,利威尔在空气里嗅到了情欲的味道。他卷起了那幅画,收进抽屉,然后揪住了Aris的衣领。

 

“太猴急要被厌烦的……记得吗?”声音带着慵意。

 

 

 

 

 

 

三.

 

 

 

 

命运的慷慨,有时候可以像海一样浩瀚。而且它给的越多,人就越觉得自己贫穷。

 

 

利威尔从来到伦敦开始,就抛开了自己的身份和工作。他幻想美好的肉体,却很少寄托给身边的人。在收到那幅画之后,利威尔突然希望自己能在伦敦的哪个角落与他相遇。那个区都行,Gay吧或者街角。能够真实地接近他一次。

 

性和爱。利威尔简直想笑出来,让我来教教你。

 

那晚的利威尔在Westminster的剧院,前排靠走廊的好座位。平平淡淡地盯着相当热情的音乐剧。台上的灯光很亮很花,却不庸俗,配合着明快热烈的舞步相当养眼。

 

利威尔其实喜欢热烈,热烈可以发散能量。这让他觉得安全。

 

中场休息的时候利威尔起身出去,他在后排年轻人扎堆的地方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前天下午塞给了他一幅肖像,话写得那么露骨,今天就在另一个场合又见面了。

 

Eren·Jaeger。

 

窄肩大衣修身得很,比例得当长手长脚。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他左手边放着一个女包,夸张的红色。左右仔细一打量,利威尔判断那是他的同伴的。

 

利威尔失去了上前说话的打算,事不关己地撇开目光径直往外走。

 

但是黑发男人并没想到,他在挤过人群之后的转角听到了一句:“Exucuse me.”

 

利威尔停住了脚步,他的脚后跟突然一阵麻。转头过去一看,果然是那个棕发少年。神色期待而忐忑,一定是特意追出来跟他打招呼的。“要干嘛?……”利威尔用了母语,表情作得相当冷淡不耐。

 

他明亮的眼神定在那里,“抱歉……我以为你记得……”不尴不尬地找了个台阶下。

 

果然是日本人。利威尔心里包裹了一层好感,他的眼神却依然波澜不惊冰冰凉凉,“我记得。Erwin教的小鬼。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送了我一副画。”听不出疑问还是陈述的语气。他站在原地,立得松散而有型。

 

少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Erwin?你是在说Mr.Smith吗?你们认识……”

 

利威尔想引他说那幅画,但看起来对方的本意是想问身份,“所以,您是Mr.Smith的朋友?”

 

“Mr.Smith……算是吧。”一顿,“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少年看起来明白了一些,“不是‘事’,只是想来跟你说说话……抱歉。”听起来无理取闹,却因为相当坦率直白的态度变得真诚无欺,“因为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你。”

 

他们交换了一个相当怪异的对视。

 

利威尔并不懂他的意思,直直地盯了一会儿,“那……散场再见?”声音不高。少年被这个直截了当的决定钉在原地,惊喜又诧异。

 

利威尔打量了一下,不再回答,迈步走了。下半场欢乐奔腾的音乐节奏鲜明,撞着屋顶和四面环形墙壁,时而热烈时而低沉。这让利威尔陷入了深深浅浅的游荡,他并没有太多这样的机会胡思乱想。

 

最后的Echo欢声雷动,全场站起来鼓掌。直接热辣的歌词天真而有感染力,“I candance with you ,honey!If you think it is funny!”优雅的激情澎湃不息。

 

 

散场的时候利威尔有些疲惫,他这么多年飞来飞去,还是没有练就倒时差的好技能。困不困醒不醒是他最讨厌的状态,但他还有事要做。

 

利威尔跟着人流走出了剧院,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画画的小鬼。他不动声色地撇撇嘴。兀自走在了前面。

 

那个“Eren·Jaeger”快步跟了上来,“嗯……我想问您的名字。你知道的,我叫艾伦。”

 

“利威尔……Levi。”

 

“哦哦……那,您是Mr.Smith的朋友的话,也是老师?”

 

“不是。”利威尔淡淡地甩过去两个字,然后阻止了他接下去的问题,“我以前是设计师,现在不是了。

 

艾伦紧张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很想知道一些你的事情,一开始以为你是个model,后来发现又不是。总觉得很好奇。”

 

“是吗。”利威尔扫了他一眼,单手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捏出了细细长长的一支烟。艾伦看着他利落地点上,然后轻巧地吐了一口白雾,薄荷味道隐晦低暗,“这是女烟。”他开口说。

 

利威尔点点头,没有回答。打火机滑进口袋之前艾伦看到了牌子,银色的打火机,精致漂亮的纪梵希。

 

艾伦盯着夹着烟的手势研究了一会儿,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利威尔喜欢我的画吗?”他鼓起勇气开口。

 

“讨厌的话,现在就不在这里了。”利威尔自认为话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艾伦笑着跟在他身侧,“哦,那利威尔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做过设计师的话……应该很懂这些。”

 

利威尔并不想谈这些,不过既然已经说到了,“像你这样的程度……那幅画只不过是一堆炭线,有什么好说的。”这是他一贯的口气,“我觉得艺术学院的小鬼最需要的不是激发创意的鼓励,是泼冷水浇浇醒,让他们有自知之明。”

 

艾伦一下子被说得不敢接话。

 

利威尔看了看他,垂下了拿烟的手,“以后的路还很长。”又把语气放缓了一些。他开始慢慢盘算该怎么把问题说出口。

 

艾伦在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近看起来利威尔的侧脸线条干净漂亮。他们沉默了一阵,走到了露天的停车场。

 

利威尔在一辆银白色的跑车前停了下来,一脚踩在保险杠上,坐在了车头。并不明亮的光线照在他的黑风衣上,映衬着亮色的车身,有一股诡秘的美感。

 

像是摆放得当的艺术品……艾伦默默地想。

 

“你送我的画是什么意思?”利威尔想了许久,还是直接问了出来。“Eren·Jaeger。”他的发音不标准,却不是日式腔调,像掺着欧洲哪里的口音。

 

艾伦扬着脸笑了,“画……还是字?”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利威尔深吸了一口,“……Both。”音节很干脆,是艾伦最喜欢的低舌位发声。

 

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都是……字面意思。”艾伦回答。

 

利威尔用手背蹭了蹭鼻侧,“别扯了。”冷冷淡淡。

 

艾伦停了好久,“因为这是你跟我说的……三年前我还在国内的时候,你跟我说的。”

 

利威尔直视着他的眼睛,国内、三年前、遇到这样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说话?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挑起了眉,“哦……”声音不高。

 

艾伦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懂了,“那时候在Gay吧里,你喝醉了,所以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利威尔两指夹着快要燃尽的烟,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艾伦。“的确不记得。所以你是Gay?”问得很自然。

 

艾伦没有闪躲,“你也一样。”

 

这个“也”字让利威尔觉得好笑。

 

艾伦看着对方突然笑了起来,一下不知所措。利威尔侧着脸,咬着下唇克制表情。颤动的肩膀和胸口的起伏地无声地传递着笑意。他独自笑了一会儿,然后盯着艾伦,“……我的确是Gay,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艾伦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微微涨红了脸。“喔。”

 

利威尔慢慢收回了表情,“小鬼,你底子不错,别在画画和设计的时候想些有的没的就好了。”完全是教训人的样子,要讨回“性和爱”这样尖锐字眼的刺激。

 

艾伦没有承认,“并不是些有的没的……”

 

坐在汽车上的男人吞吐着着薄荷味道,混着淡淡的尼古丁味。明明是很矮小的身材,却看起来长手长脚。灯光映衬下,细细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烟,黑长风衣对比着白皙的脸色,凉薄无神的眼睛都显得深邃起来。

 

艾伦站在原地盯着他。

 

 

利威尔突然问他。“……你有车吗?”

 

艾伦回过了神,“啊?没有……但我有这里的驾照,可以借同学的车开。可是……这不是你的车吗?”他指着银色轿车。

 

利威尔抬眼看向他,“不是。”回答得理所应当,“明天你开车带我出去转转?我不坐地铁。”

 

艾伦受宠若惊,“我吗?”

 

“对。”利威尔回应,“我的车托运起来太麻烦,没托。”

 

“好!”艾伦一经肯定,脱口而出就答应下来。利威尔看了看他。

 

少年这才流露出担心照顾不周的尴尬,笑容有些僵硬。“呃……我来接你?”

 

利威尔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The Ritz,九点。”

 

 

 

 

 

四.

 

 

 

九点整,规定的工作时间到了。Micah起身走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所以Erwin的推荐……就是你。”利威尔架着腿,姿势自然地窝在单人椅里,大衣衣角垂着椅子边。他的目光审视了对方的鞋、衣服、五官和表情。

 

“中央马丁本科毕业生的骄傲,身价不错。你不要他的话,欧洲这里也有大把人会抢。”那时候埃尔温在电话里,相当平和地告诉利威尔,“要是你真的想培养一个工作室的继任……我推荐这个人。”

 

利威尔很在意“推荐”这个词,它把Erwin和这个未知的人放在同一位置,有不适感。但这个人真真切切坐在面前的时候,已不仅是“不适感”那么简单。

 

 

这个刻薄的语气,在艾伦完全可承的范围之内。他笑了笑,“的确是我。”

 

 

是我……这种话……

 

利威尔全然没有继续追问的兴趣,他的胃里突然揪了起来,像一只手在握紧。他猜想是因为早餐,为了锻炼的效果更明显,他只倒了一杯牛奶。

 

他并不想让艾伦觉得自己很特别。“最近大家都很忙……为了一个会场的工作。个人秀。脱离东家准备自立门户。”薄薄的嘴唇开合很小。

 

 

艾伦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应道,“我会帮忙。”他的视线一直系着利威尔,左左右右微微地动。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问,“怎么帮?”

 

艾伦指了指利威尔身边的桌子,上面摊着一本画册,“刚刚Micah在我来之前就在看那个,都是展厅设计图。我猜你们还没有确定流程和方案。我说不定……能想想。”

 

利威尔想露出相当不屑的表情,对一个服装设计专业的毕业生来接手展厅工作嗤之以鼻。但是好笑的是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突然动作一滞,不可抑制地打了个一个喷嚏。

 

“阿嗤----”声音毫不优雅,连带着表情也不好看。利威尔脸色一下变得很差。

 

艾伦也怔了一怔,“还好吗?……”

 

利威尔抬手蹭了蹭鼻尖,斜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艾伦觉得心头一悸。熟悉的眼神,冷冷淡淡,疏离和怒意掐得刚刚好。“注意身体。”他自暴自弃地表示着关心。

 

利威尔顿了一顿,马上拾回了高姿态。他哗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废话不多说。总之……来了就好好工作。”

 

至于“注意身体”,是对的。没多久就要过四十一岁的生日了,不能像二十几岁那样过日子。利威尔迈着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撇开了这个念头。

 

 

 

 

 

 

五.

 

 

 

 

事实上,人越是年轻越觉得自己拥有得太少,总攥着渴望。

 

 

艾伦又一次觉得自尊三万英尺低----当站在未曾踏入的酒店门前的时候。他对于这里的认识大概只是路过的时候被人告知“看,这就是丽兹”。


艾伦盯着这幢楼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安心地作司机小弟状等待。在距离九点不到五分钟的时候,他终于在视野里捕捉到了期待的身影。


利威尔没有穿外套,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带着镂空的花色,下摆垂着流苏,白色的窄腿裤收着腿型相当干净利落。艾伦对于时尚一直停留在“想”,从来不对身边的东西有太多苛求,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Wow”。


利威尔踱步绕到左边,在他伸手之前,艾伦俯身过去开了门。“Morning。”露出笑意掩饰自己的紧张。


利威尔扫了他一眼,“早。”弯下身坐进车里。艾伦期待在他身上闻到一丝香水,哪怕是香氛也好,但是利威尔没有任何味道。

 
“去哪儿呢……”艾伦直视前方,手指嗒嗒地敲着方向盘,“这里附近就有挺多值得去的地方。”眼神很亮。

利威尔盯着窗外,看起来早就想好了,“你该不是打算当导游带着我去逛公园吧?”清清冷冷地戳到了少年的心里,“这里我早就看够了,出差的时间加起来比你读书的时间还长。”


艾伦“啊”了一声,看看利威尔又看看前路,噎得说不出话。

利威尔端详着艾伦的表情,然后移开了视线。“开车,往前开就行。”听起来很简单。


艾伦琢磨了一下这个指令,无措地启动了车子,一辆平淡无奇的黑色轿车载着一个猜不透心事的男人平稳地驶向大马路。天气很好,温度适中,阳光显得明亮而温柔。汽车低低隆隆的轰声很好地填补了人的沉默。

 

利威尔安静了没多久,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利威尔?”

利威尔没有动作,“说吧。”

“……或许,我可以带你去我住的地方看一看?”艾伦笑着说,“是一间别墅的侧楼,我和两个室友改装过。”

 

住的地方……利威尔的心被挠了一下。


但他转过头去,满脸的不在意:“好。”


 

学生们的水平,可以到什么程度呢?利威尔在进去之前敏锐的目光上下一动。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冰屋树屋,毫无美感,也领教过最顶尖的室内多功能设计,若是漂亮一些还好,不够精致的话就带着浓浓的后现代感,也不符合他的美学。

艾伦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又紧张又好笑地说,“没那么复杂的。只是我跟两个室友一起做的,改装了别人剩下的东西。”既做了介绍,又留了后路,“我们都不是这个专业的……只是爱好。”


他斜过一眼不回答,跟着艾伦往前走。艾伦上台阶前特地回了头,“现在这个时间,他们两个都不在……可能里面东西有点乱。”

利威尔撇过脸,表情有些不屑:“我尽量把它们当做艺术看待。”

 
尽管犹疑再三,拉开门那刻,利威尔还是微微怔了怔。眼前的景象并不如他所想的精巧绝伦,令人称奇。他眼神从上到下滑过各处:这里上下两层被打通,连成高亮通透的一整个空间。三张床都在高处,床沿连着公用的滑动扶梯,所以各自占据着独立空间。
 
正对着门的墙面是一个立体书架。木质结构,前后七八层,每一层都可以转到前面来,创意不稀奇,自己能动手做出这样的精工就很难得了。利威尔头扬了起来,眼神盯着牢实的木工不放。


“你的床在哪里?”他问艾伦。


艾伦笑着拉过扶梯,站在一张简单却宽大安全的木板床下停住了,“是这个。”它所固定的墙面环绕着令人愉悦的浮层绿色,并不夸张,只是简单的点缀。在床尾延伸出一片清清爽爽的树叶,像是层叠之下空灵地堆出了一棵树。“上面那个架子,我在当床头柜用。”他指的是临近立体书架的一个吊柜。

 
利威尔蹙着眉看了看,“就没有太太平平放地上的东西吗。睡觉吊在半空中?”


艾伦看着他,不确定在批评些什么东西。“哦……我们只是为了让结构看起来明快一点。毕竟这是两层楼。”他伸臂用力,姿态不太优美地踩上扶梯,“上来看看吗?”他坐到床上,低头看着利威尔,笑得很期待。

到你的床上去看看?

 

利威尔没有动作,“有什么好看。”冷淡地站在原地,“床……和那种高的离谱的破树。”他转过身又打量了起了另一头的书桌。


艾伦一个人待在高处,双手撑着床沿晃了晃腿,看着利威尔在房间里踱了两圈,脚踩得很谨慎。


“这都是你的吗?”利威尔在书桌上扯开一个标着“Eren”的金属的画夹,里面散开了一厚叠设计草图和彩稿。“是我的……。大多是作业。”

利威尔看的动作很快,扫一眼就过了。细白的手指骨节分明伶伶有力,一张一张换下去,动作从背面看也很潇洒完美。艾伦像等待审判一般静默着。

利威尔刷刷地翻完,指尖敲着木面,点一下点一下,没有声音却带着节奏。“……还不错。”这绝对是他能给予的相当高的评价。

艾伦差点噗地一声笑出来。

 
利威尔转过头,画夹“啪”地甩在桌上,“比你送我的画强。”


艾伦觉得这下半句充满了无法捉摸的讽意,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嗯,时装嘛,比较好看一点。”

利威尔站在下面,语气冷淡平静,“时装……”一顿,“时尚是最丑陋的东西,丑到一刻不改变,就会被人嫌弃的程度。必须一刻不停地向前狂奔。”那些还在象牙塔的学生,一直在考虑如何追赶。而他,站在圈子里就已经做好了被抛下的准备。这是规则。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艾伦楞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话。

 

利威尔一手撑在桌上,盯着艾伦,“你那是什么表情。”在沉默中他点了一支烟,大拇指抵着烟身底端,动作相当漂亮。

 

利威尔抬头的时候,视线隔着轻烟和艾伦相遇。少年那个浅浅白白却暗藏攻击性的眼神,让他有片刻欣赏。

 

这股劲头,大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利威尔眯了眯眼睛,尖细的眼角带着莫名的感情。

 

艾伦回了些神,看着利威尔说,“……想到了你的烟,很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利威尔转侧过脸,看不清唇角的弯曲。“想尝尝吗?”低低的声线。

 

艾伦一下被闷住了胸口,脸都烫了,不知道想到了哪里。

 

“Black devil。”利威尔利落地扔出两个单词。 


艾伦没有反应过来,琢磨了一下其中深意。后来才明白,那只不过是烟的牌子。

 

 

 

 

 

 

 

六.

 

 

 

 

 

那天晚上,艾伦开车送利威尔回了酒店。临走之前艾伦问他,“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利威尔回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神色清汤寡水看不出心情,“能。”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艾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哦,哦好!”面露笑意,却答得结结巴巴。

 

那天晚上艾伦没怎么睡着,睁眼闭眼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个晚上,在闹钟响铃之前就关掉了它。坐在那棵“破树”边上发了会儿呆,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心神不宁的艾伦,在丽兹酒店附近等到了天光大亮,周遭行人慢慢多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错过了九点整,突然有一种预感:利威尔不会来了。

 

强迫症,完美主义,挑剔狂……他不会迟到的。艾伦靠着车子,仔细地描摹了一个利威尔,然后做出了判断。

 

 

利威尔,果然没有来。

 

 

 

 

利威尔站在教室里扫了一眼,“缺人吧。”是个冰冰凉凉的肯定句。埃尔温并不在意这些,摊摊手示意不知情。

 

利威尔轻轻嗤了一声,“你记性太差。不认脸。”

 

埃尔温勾着嘴角笑起来,“你倒是记性好……只是不认路。”利威尔白了他一眼,相当含蓄地斜着眼睛,却能感受到犀利的不满。

 

 

一堂课过得很慢,比利威尔预计的要辛苦。散场的时候,利威尔的眼神一言不发地扫视过人群。

 

埃尔温笑着问,“你知道缺课的是谁?”

 

“那个……有趣的小鬼。”利威尔没有点明。

 

“Eren·Jaeger。”这两天这个名字点击率相当高,埃尔温认真地念了一遍。他们并排走了出去。

 

埃尔温想开口问利威尔,他是要去找Arise还是自己独自走。迎面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神色煎熬,像是从校门口一路奔过来,然后堪堪地钉在他们面前。

 

埃尔温又说了一遍,“……Eren?”他看着对方急匆匆的样子相当不解,逃了课之后还那么迫不及待送到老师面前来? 

 

利威尔大概是三个人里最明白情况的人,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手插进驼色外套的口袋。

 

艾伦呼吸粗重,定了定神,“抱歉……”挥着手比划了一下,“我以为……反正就是,我去了酒店。结果等了好久,同学告诉我你在这里……我又……”“知道了。”利威尔打断了这个破碎的句子,太不可爱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艾伦,少年额上微微出汗,呼息带着可以感知的热气,这样年轻的身体带着勃勃生机,有一股鲜亮的美感。

 

利威尔本来也没有在意,现在见他这样,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这么看我干什么?”

 

艾伦抬眼望着利威尔,这个懒散又尖刻的语气他一直无法招架,“怕你生气。”埃尔温在边上笑出了声音。

 

利威尔没有开口,眼神上下一动。艾伦今天这身衣服倒比昨天干净好看,黑底白图的T恤。他喜欢这个黑色。“……你下午有事吗?”

 

艾伦听到这句话怔了怔,眼神一转变得发亮,“没事。”

 

利威尔的神色平静,在埃尔温有些惊讶的注视中开口,“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艾伦一路都没有问问题,左转右转相当精确。

 

驶过一场条树荫庇佑下的乡村马路之后,他们转上了狭窄逼仄的小路。周围的木质和林叶夹更紧了,利威尔在某个转角处戳出一句,“停车。”声音低而突兀。艾伦吓得直接踩了刹车,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车的左侧是树丛,翠绿的植物隔着水声,艾伦盯着利威尔。

 

利威尔没有看他,打量片刻,抓起外套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伸出手臂拨开了树丛。竟然衣冠整齐地挤了过去,树杈拨乱了他的头发。艾伦无措地熄了火,追出去的路上匆匆忙忙锁上车。

 

一阵凌乱的快步之后,艾伦看到了这一小片水域和林木。利威尔站在水边,穿着白上衣、黑裤子,尖头皮鞋被照得发亮。他把外套仍在树下,沾了草和枯叶。

 

这里的环境比国内好一些,草地绿得养眼,像精织的绒。两岸的树层层叠叠的翠朴实自然。黑白色的利威尔划开了这片绿色、水色,却是说不出地和谐。

 

利威尔侧过脸,眼神盯着艾伦的脚尖,“就是这里了。”声音平淡。艾伦顿了顿,慢慢向他走去,眼神游走在河水和利威尔之间。

 

利威尔神色有些异样,换了个站姿,“……就这里吧。”他吸了吸鼻子,原地环顾一圈,还是走去了树下,毫不在意地坐在了自己的外套上。

 

“不怕脏不怕皱吗?”艾伦跟过去,小心地坐在他左边。利威尔露出嘲讽的表情,“这里比你干净多了……”少年闻言,绽开了笑意。

 

“不觉得像电影吗。”利威尔曲起腿,手搭在膝盖上,“这样的场景……”他语气里隐晦的向往和期待让艾伦觉得新奇。

 

少年看了看他,“你也会为了体验电影的场景费尽心思到处跑吗?”利威尔挑着眉毛,没有回答,他的背感受着树干的粗糙,有一股厚重的干涩感。“应该有一瓶酒,装在冰盒子里,再来一篮子樱桃,两个指甲盖大小,纯亮的深玫瑰色。”理智告诉艾伦根本不可能这么完美,但这样浅率直白的形容色感鲜明,一下抓住了少年的心。他笑得很会心,“这样一说的确像电影。”

 

利威尔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想去猜测艾伦的心思。

 

他脑子的场景远比言语更为细致,转着不少奇怪的念头。那样的颜色让他想起球场,草莓冰淇淋,搅着橙粉的可可。这些都适合更热烈一点的天气,更年轻一点、与气氛合拍的人。

 

像这样的就不错……利威尔在心里笑了。冷冰冰地瞥了一下眼神明亮的艾伦。

 

少年伸展开腿,姿势很是舒缓。“你记得音乐剧吗?我们一起看的那个……”

 

利威尔眯着眼睛看着艾伦,他在阳光下的侧影俊秀明朗,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朝气,这是利威尔十几年前也罕有的东西。“I can dance with you honey,if you think it’s funny.”唱得很准。

 

利威尔细长的眼睛微微一挑,“Ican chat with you ,honey,flirt a little maybe.”降了一些音调。艾伦觉得这个轻佻的口吻莫名地适合利威尔,他低下头,指尖捏着草尖,挤出湿润的液体。他们的肩膀若有若无地靠在一起,这样的触感清淡而微妙。

 

这样明亮清爽的天气,那么天真美好的场景,就算是利威尔……也会被打动吧。艾伦上半身保持着静止,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体是如何尖锐而骨感。

 

“你戴着戒指……”艾伦低声地问,他看得出利威尔没有订婚,所以非常好奇。利威尔伸出左手,摊出细长好看的五根手指,他中指上的戒指又灿又亮,十分简单,是一个形状柔软却带着韧度和锋气的环,“好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

 

从戒指到手指再到佩戴的位置,都很好看。艾伦一下感慨起来,两个人盯着一只手顿了片刻。

 

在静默中,利威尔突然手撑了一下地,站了起来。那时候他的左手离艾伦的右手很近,食指尖碰在一起。

 

艾伦抬眼看着他,“怎么了?”马上也站了起来。

 

利威尔没有回答,他只是迈步向前走。艾伦弯腰抓起了他的外套,也跟着向前走。

 

利威尔的皮鞋浅浅地没在绿色里,走得很快。艾伦总有一种,“下一秒他就会扑进水里”的感觉,跟得很紧。

 

两人踩在草地里的脚步有松软的沙沙声,然后节奏越来越快。一前一后几乎要跑起来。

 

利威尔感觉得到身后侧的脚步,贴得很近。阳光在他身上漾着暖意,然后手臂上传来一股拉力。利威尔被迫停下了脚步,他侧着身被一双不曾亲近过手臂拥住了。

 

利威尔并没有挣扎。他感受到了冲动和年轻的热切,而这样明亮美好的场景似乎也需要情感的宣泄。

 

短暂的拥抱由艾伦开始,由艾伦的结束。

 

 

 

 

 

七.

 

 

 

 

肉体关系都很短暂,总觉得一经尝试,就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

 

 

利威尔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夜色挡在窗帘外,他的身上笼着室内灯的暖黄色。他喜欢Aris的身体,难得的、能够接受的男人。

 

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男人一头柔软的红头发,这个颜色总是让利威尔想到性。

 

“Levi还是那样心事重重的样子。”Aris倒了一杯酒,瓶口对着酒杯撞了下去,叮叮咣咣的声音让利威尔皱起了眉。

 

床上的男人又躺平了一点,他想了很久,开口说,“就这样吧。没几天我就回去了,你也去忙。”

 

Aris抬眼看着他,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啊哈懂了……”对着空气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利威尔并不想再开口,他的背脊贴着柔软的床垫。身体里是性爱之后常有的虚浮的充实感。

 

“你白天都在干什么?”Aris不经意地戳去一句。

 

利威尔看了看他,“随便逛。”棕发的少年,水边的草地……他把盘在脑子里的念头揪了出来,变成了人的具象。

 

三十七岁的黑发男人盯着天花板,保持了相当久的沉默。

 

之后的两天,利威尔都独自度过了。

 

 

 

他在埃尔温家里待了一天,喝了不少酒。

 

埃尔温问他,“你前两天跟我的学生去了哪里?”利威尔眼睛里带着微醺的血丝,“他租的房子……还有一些别的。”金发男人露出好奇的笑意,然后又恢复了千篇一律的平静表情。

 

另外几个相聚的旧相识又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当年的求学经历,当年利威尔热爱的草莓冰淇淋和球场。利威尔都快忘了。

 

 

 

第二天利威尔借了台导航仪,一个人开车兜兜转转看了好久。在日落的时候,浓浓灿灿的光腻了一整片风景。秋日的寒意收敛在微风里。他停车在路边抽了一支烟。

 

利威尔在那个百无聊赖的时刻,又想到了艾伦。他吐着白色的轻雾,在朦胧的视线认真地描摹着对方的样子。优秀的少年蝼蚁。利威尔轻轻勾起唇角,露出隐晦的笑意,但很真实。

 

如果艾伦不是为了搭讪在瞎编,那……三年前的自己什么样?利威尔手指夹着烟,斜靠着车。那时的他头发稍短一点,迷恋着银器,为老东家的事情要死要活,也经历了好多杂事的风波。

 

“喝醉了”,艾伦的声音很清晰。

 

喝醉,真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利威尔目露一丝凉薄。

 

这次的假期结束,一切就结束。到了这个年纪,就不会赞同太矫情的活法。

 

世上随机的相遇那么多,没有哪个就命该与众不同。

 

 

 

 

 

八.

 

 

 

 

“好几天都没在工作室里见到艾伦了。”韩吉晃着椅子,脚顶在桌角,目光扫视四周。利威尔的单人工作室,堆的东西相当多。“空白一片的地方我没有灵感”,这是利威尔的原话。但是一切整整齐齐,连大大小小的废画纸都摞得相当漂亮。

 

“Micah肯定跟他讲了不少东西,出去做事了吧。”她自行下了判断。

 

利威尔隔着一层纸巾捏着自己的鼻子,发出清嗓的低声。“嗯。”

 

“这个声音可不妙啊利威尔……”韩吉松开了脚,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撑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利威尔,“怎么突然感冒了?”

 

利威尔放下了手,递过一个冰冷的眼神。韩吉耸耸肩,“你这几天嗓子哑得话都少了。”

 

“你是在嫌我话多吗?”利威尔斜着眼睛看她,声音像是喉咙口塞着棉花。

 

韩吉睁大了眼睛笑,“都不是什么好话,说几句就嫌几句多。”毫不留情,“啊,艾伦一定被你吓得不轻。”

 

利威尔放开了鼻子,吸了吸气,完全不想理睬这个多事的女人。他的抽屉还有一本艾伦做了笔记的展厅画册。一支铅笔仔仔细细写下了自己的设想和建议,字比当时稳重一些,但是依然勾勾画画,撇捺大开,明快俊气就如其人。

 

利威尔从学生时代就清楚,自己的笔迹辨识度很高,但是……一点也不漂亮。他合上了抽屉,依旧不打算搭理韩吉。

 

扎着马尾的女人看他脸色实在差劲,啧啧两声,“你还是吃点药休息一下吧,工作狂。真怕你四十刚出头就死在战场。”

 

利威尔皱起眉头,“吃过药了。”一个字也不多说。

 

韩吉懒得再说,这个人生起病来就矫情。她伸手在他桌子上翻找,想看点有些意思的东西,然后从一堆彩图里抽出一张素描纸。“这是什么?”黑色碳素笔的勾线,莫名地很适合利威尔。

 

利威尔看了一眼,低低地说,“梦境速写。”他咳了一声,“我觉得这个感觉很不错,就是不知道用在哪儿。”

 

韩吉看了看他,看了看画,忍了半天没忍住,“……你还是直接告诉我,‘这个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好了。”

 

利威尔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夹杂着无法克制的咳嗽。

 

 

 

 

九.

 

 

 

 

也许正确的生活态度是,抗拒一切,除了迷人的诱惑。

 

 

 

在不知去向了好几次之后,艾伦终于在晚上被室友围追堵截问得无处可逃。

 

两个高大的美国男孩把他挤在中间,拼命地问艾伦是不是交了男朋友。满脑子是性的直男,对并不纵欲的Gay倒有无穷的好奇心。

 

艾伦几乎要叫起来,“没有没有!”他跟利威尔吗?

 

“那你这几天都在围着谁转?”高瘦的美国男生看着他,“居然还逃课。”两个人吹起口哨来。

 

围着谁转?艾伦差点就要说出口:“就是那个给你们上课的人。”想了想还是咽回去,抚了抚额头,“真是烦人啊,你们。”

 

三个长手长脚的大男孩撞在一起,颇有打架的感觉。“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咳。”艾伦被其中一个勾住了脖子,边笑边答边挣扎。

 

“男的!来了一整年了,你也没正经有过男朋友。跟他恋爱吧。”

 

“恋爱”这个词让艾伦一下笑意更深。恋爱……这个轻浮的概念,在读书、理想这样的话题里简短地绕了一圈,终于还是落到了利威尔身上。

 

艾伦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但是看着这两个认真觉得“艾伦和这个神秘的男人能成情侣”的表情,他觉得哪里有一股明亮的感觉,从身体里蹿出来。

 

他那晚梦到了利威尔,大致的场景就像白天的经历。柔软的场景和敏感尖锐的利威尔,翻来覆去。刚醒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记得不少,洗漱之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忘了梦境。

 

 

一整天的课就像往常,笑闹着过去。艾伦心里小小的火花却在黄昏降临的时候渐渐熄灭。

 

这是没有利威尔的一天。

 

仔细想来……手机号码、房间号码等等,什么都不知道。他完全没有利威尔的联系方式。利威尔不来找他,他就没有办法见到利威尔。

 

这一天利威尔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没有。

 

艾伦几乎要变得绝望起来,他翻来覆去地想利威尔。他送出去的画,还没有得到认真的回应。那个蜻蜓点水的拥抱,利威尔没有挣开。艾伦用他揣测的利威尔来度量利威尔的心思,模模糊糊。

 

 

 

 

少年怀着忐忑,熬到了第三天。下午下课的时候,埃尔温找到了他。“今晚利威尔找你有事。”短短的句子简洁明快,“他让我把房间号告诉你。”

 

艾伦定在原地,听了两遍还是不放心,拿出铅笔划在速写本上,“……我知道了。”略显郑重地点了点头。埃尔温没说别的,轻描淡写地告了别。

 

 

 

 

 

 

十.

 

 

 

 

 

决心分别那刻,就要做好重逢的打算。你不知道迈出的哪一步会变成命运的转角。

 

 

“大部分是艾伦的设想,当然Micah帮了不少忙。”

 

“这个办个人秀的人,本身跟Eren认识啊……真好呢,本来怕她太挑剔了,合作不来。”

 

“艾伦受伤了,就在昨天。额头被哪儿的石膏砸了。”

 

“啊艾伦是因为……扶一个女模特试升降台,蹲下的时候被踢到了额头。”

 

 

利威尔听了不少,也知道不少。

 

艾伦在大冬天穿着单薄的白衬衫,额前的碎发后隐约可见一个创可贴。一边做事,一边对着别人笑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青春年少。

 

艾伦会给很多人买咖啡,但是只有两三杯都要用笔记下来,怕弄错。早餐的品味很糟糕,火腿煎蛋夹着奶酪很厚的面包,牛奶里加糖。

 

艾伦平时脾气很不错,但是倔起来谁也拉不回。为了帷幕的颜色可以跟人争好久,烦得Micah摊着手,给利威尔打电话说“Eren要跟人打起来了”。利威尔冷冰冰地想掐断电话,“这种事也要找我?”

“他说你比较喜欢黑色。”Micah连连呻吟。

 

 

 

利威尔此刻又在打量艾伦,他坐在尚未布置整齐的观众席,架着腿盯着厅室另一头的棕发青年。他坐的地方相当温暖,椅子上摊了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这样舒心的温度让利威尔冰冷的嗓子开始发痒,又开始想咳嗽。

 

那件衣服是艾伦的,他看到利威尔的时候放下了手臂间的衣服,铺在了视野良好的座位上。

 

 

 

 

 

 

十一.

 

 

 

 

从来没人在乎你信不信命中注定。

 

 

踏进丽兹的时候,艾伦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样的感觉一直伴随他上楼,踩过掩盖脚步声的地毯,最后盯着黄铜门把手发呆。

 

利威尔等了很久,又站在门口盯了好久。他盯着猫眼:艾伦垂着头,一路赶来头发微乱,背着单肩包,T恤牛仔裤,比初遇那天还要不修边幅,怔怔地看着低处不肯敲门。

 

这样的沉默隔着跨在两边,利威尔顿了一会儿,然后独自嗤笑一声。

 

他抬起手腕,两指轻轻捏住滑锁链,往外一拉,门一下开了。金属滑动的声音吓到了门外的少年,他猛地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两天不见的利威尔:赤身裹着纯白色的浴袍,光脚站在地毯上,脚和脚踝都线条清爽。

 

艾伦呆了一会儿,不能适应这样的变化。他痴愣愣的眼神终结在利威尔的话里,“进来吧,不用换鞋。”

 

艾伦迟疑了一下,还是遵从了指令,穿着鞋踏进了利威尔的套房。他环顾四周,一切都跟自己预计的相似,整齐到刻板,干净到苛刻。只不过,在封闭的室内和利威尔独处的感觉,还是相当奇特。

 

艾伦看着房主走向座椅。利威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坐吧。”轻轻巧巧两个字,然后伸脚踢开一个椅子。

 

艾伦还是照做了,他总觉得气氛有些让人晕眩。利威尔没有回头,伸手在边上的柜子里抓住一个高脚杯,又拎出一瓶酒。玻璃相撞的声音很清脆。

 

“利威尔找我有什么事?”。

 

利威尔汩汩倒了小半杯酒,填充的高度刚刚好,深红色的酒在透明杯子里透亮而迷醉。

 

那一个俏生的酒杯孤零零立在矮桌上,艾伦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开口说话。少年盯着利威尔的领口,从裸露的皮肤看到包裹身体的袍子,目光一路滑向脚趾尖。对方却没有任何异动,安宁地坐在原处。

 

利威尔盯着艾伦走来的路。属于球鞋的灰尘压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留下很清晰的脚印。那是Aris光脚走都会被嫌弃的地方。被冒犯的感觉来自一个对自己存着憧憬少年,这深刻微妙的感觉让利威尔莫名地觉得有快感。

 

“你跟人上过床吗?”利威尔很镇定地看向艾伦,问得毫无愧色。

 

艾伦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一顿,“有过。”他转开脸笑起来,这个熟悉的笑意让利威尔感到愉悦,“虽然一直没有恋人,但是……还是有过。”

 

利威尔毫不惊讶,“哦……应该的。”他知道自己也会得到问题,果然艾伦问了,羞怯却直白,“你呢?我猜很懂。”

 

利威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声音冷冷清清“你如何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艾伦盯着利威尔的眼睛,利威尔盯着艾伦的领子。

 

利威尔先收回了视线,伸手拿起了那杯酒,只有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拿酒杯的样子跟拿烟一样好看。醇厚的液体从玻璃容器,一路滑进利威尔的喉头和脖颈,酒精浸透进了肉体。

 

他仰头喝完之后又倒了一次。艾伦从他手上接过,侧过脸略显犹豫地咽了下去。想象着如此辛辣的感觉翻滚在利威尔的舌尖。

 

交换着喝了两三杯,利威尔开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碰到艾伦的唇印。不过那似乎不那么重要了……他一腿跪在矮桌上,手托住艾伦的后脑,给了他一个吻。

 

少年脑中空白一阵僵直,被灵活的唇齿掠去了呼吸。然后更为热切地环住了利威尔。

 

这个伸臂的动作让黑发男人失去了重心,几乎要摔在艾伦的怀里。但他推住了少年的肩膀,艰难地找回了平衡。

 

利威尔猜艾伦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而事实上……他可能也不清楚。艾伦的T恤被仍在地上,人倒向了铺陈整齐的床,压乱了床单的纹路。

 

然后少年的牛仔裤被利威尔甩在了床头柜上。他很久不想这么放肆地跟人接触,普通的情况只是两个洗好了澡的成熟男人搂在一起各取所需。

 

艾伦在利威尔手里射了一次,呼吸粗重到带着呻吟。利威尔低头看着他。年轻坚实,并没有事先清洗过,似乎可以冒着热气,在性事里有一股热辣的鲜活感。这才是身体。

 

利威尔感觉到了探入他身体的手指,青涩而急切,他没有拒绝。

 

少年在进入的时候,很没轻重。粗略地扩张还不到位,就顶进去不少。利威尔双手撑在他身侧,绷紧了腰,想上移一些逃离可怕的热度。但被对方箍住了臀,湿漉漉的前端在甬道里挤了又挤。

 

利威尔觉得腰际一软,然后他被艾伦充满了。少年发出满足的声音,然后抱着对方向另一个方向倒去,调换了上下位。

 

利威尔背贴上床的时候,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粗长的性器嵌在他的身体里,然后开始了抽动。他在少年的顶弄中一点一点不自觉地揪着对方的手臂,并且随着动作的加快发出了喘息。

 

 

艾伦半张着嘴,忍住了难耐的声音。他挺动着腰,深深地进入了利威尔。却不知道自己能得到多少。

 

不长不短地做了一次爱,然后在高潮后的沉默里交换着呼吸的声音。

 

利威尔忍住了直接走下床洗澡的冲动,想了很久。他看着艾伦,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明天……老时间?”

 

艾伦还在巨大的刺激里没能回神,但依旧没有犹豫,“好。”

 

利威尔突然迟疑了一下,“……我可能会晚一点……你能等吗?最迟最迟下午两点。”

 

少年答应了。

 

 

利威尔仰面倒在艾伦身边,他望着床顶,觉得脑中一片旷亮的空白。

 

 

 

 

 

十二.

 

 

 

 

 

 

艾伦从八点四十分开始,守在酒店门口。他没有开车,他想试着带利威尔去坐地铁。

 

 

他隐隐地感觉到,利威尔不会准时出现,果然九点的时候大门前一片空白。背着包的艾伦站在门口,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不想上去围追堵截,只能在下面等。他被保安请去了大厅里,面前摆了一杯八分满的咖啡。这个比例相当好,换做利威尔也会称赞,倒得很漂亮。

 

 

下午一点的时候艾伦几乎在沙发上睡着,他被自己的强迫力抓住了头脑,恍恍惚惚地清醒过来。似乎这样的等待有着某种不能取代的意义。

 

 

下午两点,踩着时间匀速的脚步令人绝望地如约而至。大厅里空荡荡地,就像刚刚那数千分钟无数秒一样,平平淡淡。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开始有些怀疑今天的日期。

 

 

他难堪地盯着前台和大厅保安,不知道如何再解释自己的处境。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同班同学的催促,已经上课了,画室里只缺Eren。这一条短信让艾伦的两个世界突然相撞。

 

他神色仓皇地拔通了电话,“找Mr.Smith接电话。”对方愣了半天没有答话。艾伦反应了过来,换成了英文。

 

那头的埃尔温声音平静,很是温和,“怎么了?听起来很着急。”很体贴地用了日语。

 

艾伦猛一下有种可以哭出来的错觉,“哦……没事,就是……利威尔在哪里?”

 

埃尔温有些好笑地说,“昨晚他没跟你说吗?他是今天早上的班机。玩了这么多天,也应该回去工作了。”

 

艾伦挂掉电话的时候,忘了跟老师道别。

 

凭着所有的了解、所有的直觉,他觉得这班飞机在九点。

 

五个小时之前……利威尔就已经结束了这个休假,离开了London。他的箱子一定设计精良、完美无缺,登机的行头干净利落、一派潇洒。风衣,或者潮得不像话的单衣。

 

挑剔机场的座椅,挑剔机上的饮食。总之没什么能让他真的满意。艾伦可以完整地描绘出利威尔所有不屑、傲慢、冷淡的神情。

 

 

把自己的世界展开一角,容人窥视些许,然后又用无与伦比的优越感收起了那个缺口。

 

 

利威尔。

 

 

艾伦又开始回忆关于他的细节,然后再一次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少的可怜。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剥离背景的相遇,亲疏不定的关系,和最后无名相拥的身体。在这样辛酸尴尬的结局里倍感凉薄,但又有一种……不能言说的浪漫。

 

 

 

 

 

十三.

 

 

 

 

回国之后的利威尔,给了埃尔温一通电话。世界另一端的金发男人告诉旧友,艾伦的确等到了下午,然后发现被放了鸽子。

 

利威尔顿了一顿,“所以呢?……”埃尔温在那头笑而不语,他也心知肚明。少年心性都需这样,牵扯太多了就要放他凉一凉。

 

这边的黑发男子在心里附和着这笑声。他在心里刻画着这个少年,撇去情感因素,还有一种奇妙的直觉:艾伦将来远比如今优秀。

 

利威尔的直觉一向很准。

 

 

艾伦毕业的时候,特地办了个人宴会。穿着正式隆重Erwin.Smith敬了他一杯酒。“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创造力的学生,现在的成绩的确没让人失望。”

 

艾伦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抓头发,又提醒自己现在这么做就会被人笑了。他露出高兴到尴尬的笑容,“谢谢。”

 

“创造力不是乍现的灵感和挑剔,凭良心说这方面你真的还不够。但是你有耐心和体力,可能是固执所致,也可能本来就是性格的一部分。总之……这并不是人人都有的品质。”Erwin难得地长篇大论起来,“有一些人……眼光非常非常高,追求完美。但是反而做不了一线的顶级设计师。因为缺少这样的品质。”

 

艾伦看着自己的老师,交换了莫名的眼神。

 

“我知道你的offer很多,大可以留在这里。但是还是想给你这个。”Mr.Smith给了他一张名片,不同于别人的各色工作室推荐,那是一张个人名片。上面的名字艾伦相当熟悉,熟悉到几乎让艾伦觉得手心发烫。

 

他在这几年里看了不少关于利威尔的东西。从早期的品牌设计,到最近几年的Handmade私牌,服设之外的工作,杂志采访。彩图打印了几百张,贴了厚厚的几本画册。心里一直有着再次相见的念头,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又犹疑。

 

艾伦想了很久。并不是月色皎洁相当浪漫的一个晚上,而是周而复始、柴米油盐的好多天,翻来覆去的念头在黄油面包、果汁、千岛酱、牛肉里翻滚了很多遍。

 

 

有时候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你不知道未来的模样,只觉得又一股不安分的渴求、内心深处希望冒险的自己,正在向更为波折的命运走去。有时候你想到某个人,你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们相遇,但是距离和时间都没能将你们分开,那么你们之间或许就叫命中注定。

 

 

艾伦抛下了这里的所有机会,坐上了回国的班机。

 

他不确定能不能被利威尔接纳。或者更糟糕,已经被利威尔遗忘。他那一份如今不知是冷是热的心意,被抛上了一万米高空,落地时不知是否有人接。

 

他想到了利威尔说过,“时尚是最丑陋的东西,丑到一刻不改变,就会被人嫌弃的程度。”

 

但如今你尚未被这丑陋抛下,我亦追求了它四年,这样的追赶可否被你叫做美?

 

 

 

 

 

十四.

 

 

 

 

个人秀当天,利威尔坐在台下第一排,他右手边是Micah,Micah的后面是艾伦。

 

这样的秀早不能勾起利威尔的兴趣,他架着腿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对Micah各种各样的解读丝毫没有兴趣。

 

拖拖拉拉的开幕之后音乐一变,展开了正式的开场。黑暗的后台走出来一排裹着厚重黑衣的女人,踩着金色的细高跟。在重低音的和缓音乐里,她们眼神冷漠地注视前方,手抱在前胸慢慢踏了出来,绕着舞台的形状站成了弧形。

 

圆形的中央台是一片光滑的纯白,这样的颜色对比相当强烈,带着诡异的肃穆。

 

黑色的帷幕从后面围了上来,视线里面一片暗色。在沉闷的黑里,发色各异的女人合着节奏扯开了扣子,外衣顺着肩膀慢慢滑下,露出贴身衣服上明亮的白。一下又带来了视觉冲击。

 

一阵静止之后,音乐变化起来,女人们展开了身上的纱质长带,四处散开,掠开一片一片朦胧的颜色。鞋跟踏地的清脆声音敲击着黑白相间的画面。利威尔微微振作了一点,直了直身体。

 

肩上突然传来一记力道,利威尔猛地侧过脸,是后排的韩吉。她特地凑近了一些,“这样……是你说的那个感觉吗?”

 

他终于明白了这样的熟悉感,“可我没跟别人说过……你做的?”Micah闻言在一边笑了。

 

韩吉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人,“我告诉他的。他做的。”

 

早就该猜到……利威尔转头看过去,淡淡地瞥了艾伦一眼。棕发青年眼神依旧浅白,“利威尔你喜欢吗?”

 

利威尔动了动肩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这样的小动作。“还不赖。”

 

短短一句话让Micah和韩吉跟着艾伦笑起来。

 

 

 

 

这次的秀结束之后,利威尔给了艾伦不少专业内的工作,艾伦都保质保量地快速完成了。

利威尔的冷嘲热讽都打不垮。

 

他一接触擅长的事情就变成了小狮子,加起班来没日没夜。努力到被Micah揶揄,“再加班,这楼层的电费都你付。”艾伦笑着跟他说,“利威尔也很晚啊,老板那么晚,当然是老板付。”

 

路过他们的利威尔淡淡扫过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开。Micah吹了一声口哨。

 

 

 

加班……利威尔并不喜欢加班。他留到深夜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冰冷的异样感觉。

 

艾伦很多次在深夜想敲他的门,但没有下手。利威尔在办公室里听到脚步声轻而清晰地靠近,又离开。

在电梯里遇到的时候,沉默伴着机器低鸣声,艾伦经常抱着热气腾腾的纸杯。“利威尔的感冒好了吗?”“好点了。”“注意身体。”棕发青年的眼神总是明亮而真挚,也许因为夜深,让人觉得那里充满了暖意。

 

在冬夜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捏住的装热饮的纸杯,场景挺动人。但利威尔从不接艾伦递来的东西,无论咖啡牛奶。

 

“小孩子吗?这么喝脏死了。”语气有些刻薄。

 

艾伦边吸吸管边看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口气。

 

 

 

 

 

十五.

 

 

 

 

 

Micah跟艾伦混得很熟,他第一个提出来要给艾伦正式地办一个欢迎仪式。利威尔没有去,在大家的热情邀请下也没有心动。

 

艾伦被挤在人堆里,盯着利威尔笑。利威尔还是没有动容,看着大家一起挤了出去,一趟一趟向下的电梯之后,楼层里似乎只剩了他一个人。

 

利威尔特地去看了看艾伦的桌子,乱七八糟,一眼看过去花花绿绿高高低低。利威尔强压着伸手帮他彻底理一遍的冲动,扫了一眼面上的东西。笔、纸、画了一张Micah还有一张……利威尔。黑发男人面无表情把纸上那张自己的脸往下一翻,然后冷冷淡淡地瞥了瞥周围。

 

有一副相当漂亮的扑克牌,速溶咖啡,竟然还有漫画书。利威尔收回了视线,独自走进了办公室,抓起车钥匙挤着高峰期回了家。

 

 

 

那天晚上利威尔头疼得厉害,刚刚淡去的症状大有回袭的架势。他无奈地吃了药,皱着眉头又工作了一会儿。夜深之后才爬上了床。

 

利威尔把自己缩在床中央,半张脸闷在被子里。安静了很久才有了些睡意,突然手机铃声大作,在黑暗中有些骇人。黑发男人一下烦躁地清醒过来,伸手去床头柜上摸索。

 

一个陌生的号码。利威尔盯着一会儿,还是滑开了接听。他慢慢地把身体收回被子里,手机贴着耳朵。

 

“很早开始就喜欢你了。”第一句话就让利威尔僵在那里,不知道答些什么。那边的声音相当嘈杂,人声和音乐声音混在一起,起哄的笑闹此起彼伏。“非常向往,非常喜欢。”

 

这个人是艾伦。别的声音再混杂,利威尔都能肯定,他是艾伦。他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掐断电话。

 

周围有人喊“谁啊?!哎呀天哪好多年……”艾伦不知道嘻嘻哈哈地说了些什么,又回了听筒旁,“咳。”一个停顿,“说一见钟情你不会信……其实我也不信。”“嘁----”大家嘘声。

 

“但是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很喜欢,第二次见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把我扔在那里不管,我也还是觉得喜欢。我之后才知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工作、爱好、学历、人生经历、还有……年龄之类的。”他自己笑了出来,“所以现在是我主动找了过来……”

 

利威尔隐约听到他问别人“然后该怎么说啦”。

 

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窜了出来,“嫁给艾伦吧!”高亢的女音喊着,“你不知道艾伦是Gay啊?”

 

一阵拍桌子的笑声。那里应该是酒吧包间,暖橘色的灯光,重节奏的音乐,艾伦作为新人一定被拖来拽去玩了不少过分的游戏。利威尔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热闹的场景,以及那场景里塞满了的他熟悉的人。

 

他一个人静静地盯着黑暗,只有耳侧的手机亮着微弱的光。

 

“性啊爱啊之类的,我大概越来越懂前一个,哦,我交过一个男朋友,认真地谈了一次恋爱。”艾伦又开始说话,“但是越来越不懂后一个了。”

 

利威尔知道不能说话,开口就暴露了身份。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愿意敞开自己的心,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其实是不需要那么贴近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呢?”艾伦的语气带着玩笑,却因为刻意的玩味显得更加认真。

 

利威尔给了那头一片沉默。

 

这个余地留得真好,不是吗?游刃有余。交过一个男朋友,不懂为什么敞不开心,不需要那么贴近。

 

“让我陪着你”。

 

艾伦也很清楚,这通电话不会有任何回音。他说完之后背景音又吵闹了一阵,就兀自收了线。利威尔这头的世界恢复了安静和黑暗。

 

 

他仔细地想过,如果艾伦活在那一段看似美好却很空洞的回忆里,他会把他远远推开。多大了,玩什么回忆当年、非你不可。

 

 

但是艾伦并没有这么做。

 

 

利威尔去过很多国家,度过很多假。月光一样的城市,妓女一样的城市。看过的风景不少,睡过的人……也不少。

 

这个艾伦·耶格尔,为什么就能那么不同。

 

 

 

 

 

 

十六.

 

 

 

 

那天之后,艾伦没有表现出太多异样,利威尔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偶尔听到有人追问艾伦,“喜欢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艾伦会露出学生时代被人逼问暗恋对象那样的表情。半真半假地紧张一阵,别人也就不好意思问了。

 

 

 

利威尔的感冒在两个礼拜之后才拖拖拉拉地好起来,脱去了鼻塞和头疼的身体格外地轻盈。他又开始了锻炼。有一天他换了一条路线,远远地竟然看到了艾伦。灰色的运动长裤,米色连帽衫……还戴上了帽子。利威尔撇了撇嘴,转身跑开。

 

住在这附近吗?就算是租房子,对于一个毕业没多久的人来说也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利威尔吐着白气,吸了吸鼻子。他决定留意一下艾伦的车。

 

 

 

 

“我做得还好吗?不猴急吧。”艾伦搅着牛奶,在热气里看向Micah。

 

Micah耸肩摊手,又晃了晃头,一副不可信的样子,“应该还不错?不过……那次你说的那个男朋友是真的吗?”

 

艾伦看了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嗯……假的。”

 

Micah露出“果然如此”的脸:“你怎么被人耍还能这么喜欢人家?”他知道艾伦的故事的时候非常惊讶。

 

艾伦没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他迟疑了很久,“……利威尔的个人魅力……我猜?”

 

Micah哈哈地笑起来。

 

 

 

 

十七.

 

 

 

 

圣诞夜的日子,利威尔给工作室放了个软假。可以工作,可以休息。但他自己没有离开,关着门从早上九点坐到了下午五点。

 

傍晚被被韩吉叫了出去,她约了很多利威尔曾经的同事,一顿晚饭妥妥帖帖客客气气,是大人们的相处方式。

 

大家散了的时候,利威尔不耐地盯了一眼韩吉,“……多事。”束着头发的女人毫不在意,“哈,因为都市里的大龄单身青年需要关心啊。”换来利威尔更冷淡的表情。

 

韩吉明白他外食很挑剔,理解状拍拍肩。“饿的话回去再吃!”然后笑着跟利威尔挥手再见。

 

 

利威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出了车钥匙。“大龄单身青年”这种词早就不在他词汇表里出现了,但是配着韩吉那个认真的表情一看,还真是抓起了大把的不适感。

 

 

驱车回家的时候夜色已坠,车轮碾过地面有吱吱的声音,像落了雪。利威尔被裹在好看不中用的外套里,隔着车玻璃都能感受到凉意。

 

他面无表情地停了车,导航仪的声音响起:“到达目的地”。甜美的女声,发音标准。

 

从并不忙碌的工作里抽脱,吃了一顿意思不大的晚餐,握着方向盘的手腻着冷汗,让人恶心。利威尔站在电梯里突然有一丝疲惫。

 

但电梯门拉开之后,坐在家门口的身影,让他一下子清醒不少。腰背倏地一僵,定在原地。

 

艾伦穿着藏青色的大衣,长腿裹着同色的裤子,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白色。“利威尔?”他笑了起来。

 

利威尔盯着他身边包装精致的圆礼盒,明白了过来,“你怎么知道的?”他没跟什么人提过生日。

 

艾伦很久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Mr.Smith……”

 

利威尔露出了相当厌弃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他没有理睬对方,径直上前开门。拎着蛋糕的艾伦一下站了起来紧紧地跟着,在甩门前一刻挤了进去。

 

利威尔换了鞋之后马上开了空调,他知道今天自己又麻烦不小。

 

艾伦笨手笨脚地也换了鞋。他拎着盒子站在房间里张望的模样看起来倒很乖巧,满脸写着真实的“生日快乐,利威尔”。

 

利威尔一直没去看那个蛋糕,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注视着艾伦的动作。艾伦脱了外套,露出白衬衫。然后踩着偏小的拖鞋,蹭着地板走到了利威尔身边坐下。“Mr.Smith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从来不过生日。因为大家都放圣诞节假期回家了,你总是一个人留校。”

 

“酸不酸。”利威尔冷淡地打断了他。

 

艾伦笑了笑,“……只是说说而已。反正就算曾经全校为了你的生日开派对,我也要来给你过生日的。”他展开了盒子,利威尔一眼就看到了洒在上面的厚厚的糖霜。这蛋糕是他自己做的。

 

过了今天就整整四十一岁了,还有人为他切蛋糕过生日……利威尔有点好笑。他打量着眼神专注的青年,和他手下奶油和糖都很厚重的巧克力蛋糕,目光游走了片刻。突然发出了叹息。

 

艾伦一怔,看了看他,“怎么了?”

 

凛凛的冰冷紧紧贴着玻璃窗,室内人造的温暖在一点点升起。利威尔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一直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做出回国的决定。为什么对那些事不记恨也不遗忘。为什么要付出这么无望的心意。一个行事乖张、眼光挑剔、刻薄冷淡的老男人到底好在哪里。

 

但是他都没问出口。把正常的交谈变成言情剧一样的对白实在没劲。

 

艾伦问他借打火机,催他许愿,他不愿意,艾伦无可奈何地自己许了愿。利威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都觉得云淡风轻,只坐在那里偶尔戳出一句两句。

 

艾伦切了半天,挑了最整齐的一块递给利威尔,俯身伸手过来。利威尔观察了一下他的手,的确是不管捏纸杯还是端盘子都相当好看的手。

 

“做吧。”利威尔平静地靠着椅背,完成了一个祈使句。也许可以归咎于某一刻有点想恋爱的心情,或者对这具身体的未知的好奇。他根本不想想原因。

 

艾伦的手微微一颤,他收回了那个盘子放在矮几上。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丽兹酒店。

 

利威尔还没开口第二句话,就看到艾伦跪在他身边的地毯上,这个俯视的角度让利威尔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又要没头没脑地做吗?”艾伦看着利威尔,“或许该有点别的什么?”话音未落,他们的嘴唇就触碰到了对方,分不清是利威尔主动倾下身更多还是艾伦迎上去更多。别扭的姿势里,艾伦的手臂正好可以搂着利威尔的腰。

 

带着热度、力量的吻。利威尔被按住了后脑,卷入了唇齿的逗弄。他在有限的空间里加重了呼吸,解艾伦衣扣的手指都有些抖了。一颗一颗下来,动作用力却显得很灵巧。

 

身处下位的艾伦动了动腿,架着利威尔的身体纠缠不清地站了起来。在走去房间的路上,衣物散落了一地。被压制在床上的时候,利威尔看了看艾伦,“别再那么差劲了。”声音比平时略高一些,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句话让艾伦停顿了一下,他的食指从利威尔的嘴角伸进了他的嘴里,抵着舌滑了一圈,在利威尔合嘴想咬之前探了出来。“你试试……?”

 

利威尔没有回答,他挤出脑海里微妙的念头,的的确确地“试”得相当彻底。艾伦在磨人的扩张之后从正面进入了他,窄小的甬道吃力地包裹着粗大的性器,摸索的抽动又疼又慢,利威尔咬紧了牙。一阵没有章法的亲密之后,他们才找到了互相合拍的节奏,抽插渐渐顺利起来。

 

艾伦挺动着腰,深深地埋入利威尔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的吧……我。”用力地一顶。

 

利威尔很久没有做过下面那个,承受得有些吃力。他的脑海并不清明,就像在经历普通的性爱。但这个“我”字像戳进了他的肋骨。

 

在结束的时候,利威尔射得不少,两人胯间湿成一片。但他没有高潮之后该有的轻松空白,他侧过身,微微弯下脊背,没有去看艾伦。

 

 

性事为什么可以变得复杂?利威尔并不想真正得到答案。他一直觉得肉体关系都很短暂,总觉得一经尝试,就不能跟那个人再发展什么精神追求。

 

 

如果对一个人不仅仅有着肉欲的好奇,还有一些别的兴趣。总觉得会引出一个了不得的字眼。利威尔并不相信的字眼。一个现在尚未存在,但也许正在萌发的字眼。

 

 

 

艾伦努力地读着利威尔的沉默,他笑了笑。

 

 

“利威尔?……”没有得到回应,“生日快乐。”

 

 

 

 

 

十八.

 

 

 

 

 

记忆和现实大概都有三种面孔,你的一面,我的一面,和最真实的一面。

 

 

 

“那时候的相遇是一种缘分……那是我第一次去Gay吧。”

 

“在哪里?”

 

“我的家乡啊。”

 

“我从没去过那个城市。”

 

“……真的吗?”

 

“真的,从来没有过。”

 

“……”

 

艾伦从此必须把自己和利威尔相识的时间缩短为四年,他开始怀疑为什么他第一眼能这么肯定。

 

利威尔想开口说,“也许这才叫命中注定。”但他说不出口。他又开始想着威尼斯之行,而且这次……还要带上艾伦。

 

与某人共同的旅行……这个念头像微风一样朦胧,是一种,在某个空白短暂的时候满足地打着盹才能浮现出来的暖意。

 

 

他好像为了这个念头,已等待了很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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