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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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Excessive scaring/病理性伤疤 (上+中)

一.

 

 

 

 

苦杏仁的气味,总是不可避免地让人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利威尔拉开抽屉的时候,一股苦涩爱情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捏起两颗浸泡又晒干后的苦杏仁,塞进嘴里慢慢嚼起来。一方面,为了治咳嗽,一方面……为了提神。他默默地微微勾起嘴角,然后隐去了这个弧度。对于咖啡因的排斥让他从学生时代就变得敏感,到处寻找醒脑醒神的良方。

 

血液科今天上午刚新来一个病人,十七岁,高中生,转院。他还没有仔细看病例,只听说是紫癜。大概很严重,不然不会在学期中途住院治疗。

 

 

利威尔站了起来,准备乘着午休,走动一下。他解开了白褂的扣子,低着头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却在踏出前一刻猛地收回了动作,退避一步。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少年,立得很直,似乎等了很久。

 

“……有事吗?”利威尔蹙眉,手指尖仍捏着门把手,“现在我并没有预约。”

 

 

门前的男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眼神明亮又单纯,表情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淤塞悲哀。身量中等,比利威尔高了一些,是最普通的中学生身材,穿着T恤和球鞋。利威尔凭着自己的职业眼光,打量了片刻,觉得他是个病人。

 

“请问你是利威尔先生吗?”少年开口问道,局促而期待。

 

利威尔大大地拉开了门,有些冷淡地说,“显然。”他胸前戴着自己的名牌,“进来吧。”认准了自己的名字,又找到了这间办公室,这应该就是今天新来的病人。他做出了合理的推测。

 

“是新来的那个吗?”利威尔坐在椅子上问,等了片刻,却没有得到答案。少年显得太过紧张,无法面对利威尔。医生无奈地瞥了一眼,“新入院的人都要进行体检,就明天。晚上需要陪床的话,去找值班的护士,包括病服。我不管这些。”他坐在椅子上,按照经验把常规问题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不想作过多纠缠。

 

少年认真地听完,然后点头说“嗯”,显得很乖巧。站在诊室中央没有坐下,“请问……利威尔先生吃午饭了吗?”

 

利威尔怔了怔,没有回答,“……可能是上午统计的时候你还没住进来,所以没人送午餐。你可以找负责的人问一下。”

 

“我只是问一下利威尔先生的情况而已。”少年眨了眨眼睛,调整了一下站姿。利威尔皱着眉,又上上下下看了看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我吃过了。”一停,“还有事吗?”平静地开口道。

 

紫癜……?他的脸色还算正常,虽然缺少血色,却远远不是病态。或许,这条藏青色的运动裤下,都是斑斑点点的出血淤痕?利威尔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哦,吃过就好。”少年笑了一下,这样一看,他柔和中带着俊气的轮廓看起来相当美好。“我……没有事了。利威尔先生忙吧。”他又抬眼注视着利威尔,停了片刻,仿佛带着迟疑转过身,慢慢走了出去。门的开合几乎没有声音。

 

利威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离开,觉得太过古怪。他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那份病历。目光飞快地扫过所有材料,觉得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并没有太过在意。这样无波的眼神却在某个地方顿住了,住院人的个人信息。

 

 

年龄,家庭住址,入院时间和原因,照片……

 

 

照片?利威尔挑起了眉。那上面的人是个相当瘦削的男孩子,面无光彩,的确像个长期住院的病患。

 

 

利威尔看了许久,不安地架起了腿,白褂下的西装裤子变得褶皱。

 

 

但是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刚刚那个是谁?

 

 

 

 

 

 

 

 

二.

 

 

 

 

 

社会生活的症结在于学会如何控制胆怯。

 

 

 

利威尔在下班回家的时候,天色渐昏,带着凉凉的秋意。他开车,停车,走进电梯。在密闭的四方空间里环顾四周,静听着机器低低的隆声,感受到自己正在升高,然后到达了目标楼层。

 

叮声之后,有一个停顿。利威尔总是有错觉,那一个轻微的颠簸停顿昭示着高空坠落。他会像自己面对过的无数病人一样,被命运之手拽下深渊。很多病人,没能抓紧他给的手,直直地摔了下去。……这是血液科司空见惯的既定情节。

 

他收回了神,厚厚的电梯门在他面前安全地拉开了视线。

 

 

 

三十四岁,无伴侣,无双亲,两寸照片,黑发,无恶性疾病历史,低血糖。利威尔总是在洗澡的时候发呆,填自己的入院申请表,他看过太多了,看得会背了。

 

入院时间……他看着淋浴室外面的电子钟,九点二十四。

 

入院时间:“某年某月某日,9:24 P.M.”他把这张表格补充完整。然后一整张纸的形态,黑白的分布,都在脑中完整了。

 

闭眼站在花洒下,温水淋了全身。不大的冲击力顶撞着他的头顶,带着一丝缺少糖分的晕眩。这样的黑暗让利威尔有些胸闷,他静静地听着水声,抹了一把脸,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紧闭的门外似乎有什么响动,窸窸窣窣。利威尔毫无意义抬眼看了看门,又垂下头。这样的异动很可能只是错觉,就算有,也不是什么身边的危险。每一个独居的人都会遇到。

 

他早就习惯了。

 

 

关水,踏出淋浴室,抓起毛巾,赤脚站在镜子前裹起了浴袍。他动作不快不慢,用很安宁的节奏擦着头发。晚餐要吃点什么?

 

一杯凉白开,两把维生素。利威尔又隐隐笑起来,又条件反射一般,收回了笑意。他从小就不是个爱笑爱说话的人,前十五年还过得相当落魄,吊儿郎当。直到进了高中才开始读一点书。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湿漉的黑发,总觉得这十几年来除了这张脸,什么都变得让人不认识了。……不是吗?不知道怎么就变得成绩很好,不知道怎么就学了医,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三十四岁的老男人,冷冰冰,很凉薄。这样莫名的情绪早就是家常便饭,带着自怨自艾一贯有的快感,又因为无法说出口,变成了积压的瘀伤,又外化成带刺的外壳。

 

感情……sentiment。Sent,sens,感官,感觉。利威尔盯着自己的左眼,出了神。

 

门外的响动又出现了,不像磕碰桌椅,像是地板被什么钝物敲击。轻,闷,却很清晰。利威尔顿了好久,难得心生不安。他默默地捏住了门把手,往下一按,下一秒门半开,露出熟悉的卧室地板,他却几乎惊叫起来,完全无法触摸冷静。

 

门外站着一个人,完整的人,看起来活生生。利威尔头皮发麻地倒退了两步,停了片刻才从恐惧中找回理智。“你到底是谁?”利威尔不可思议地瞪着来人。

 

依旧是下午在办公室里见到的男孩子。一模一样的衣服,神态。带着羞怯却明亮的微笑。却在此刻看起来诡异非常让人害怕。利威尔裹紧了浴袍,拿出防备的姿态。“而且,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带着真挚的歉意,非常尴尬地挠了挠头,“……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吓成这样。”看样子不在骗人,“因为你一个人住,所以我就大胆来了。”完完整整两句话,却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利威尔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低头看着对方肮脏的球鞋皱眉。“……我还是无法想象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声音低沉,“出去,否则我报警。”

 

少年一瞬间有些慌乱,退了一些,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利威尔先生报警其实也没有用……啊,真的抱歉。”他倒开始为利威尔考虑起对策来。

 

脱下白大褂的医生此刻样貌狼狈,却带着戒备的敌意,“什么意思?”

 

对方的眼神很浅,一眼就可以见底。利威尔与他对视了片刻,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害怕。然后这个三十四年来都没有幻想天赋、永远在勇敢地与冰冷的现实抗争的男人,得到了一个答案。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澈然阳光,却在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黯然。“别人也看不到我,所以……利威尔先生报警也没用。”

 

利威尔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盯着这个异物,脑海里倒带旋转转了很多念头。从下午到现在,第一眼的异样感觉,到莫名其妙进了自己的单身公寓,说话带着隐隐的空洞,一双泥泞的鞋子却没有留下任何灰尘和脚印。

 

 

利威尔花了好久才消化这个事实,他捏了捏自己的鼻尖,抽着气。他身上的水汽已经凉了,这一阵暖湿的薄雾顺着门散出去,围绕着那个少年,场景显得很虚幻。

 

 

但是……一切都是实在存在的。利威尔那根“事实”的神经,永远和“自我”一样,绷得很紧。

 

 

他面前站了一个……

 

 

鬼。

 

 

这是他最先想到的词。

 

 



 

三.

 

 

 

 

 

有的人想睡觉,但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出于对睡觉的怀念。 

 

 

 

利威尔在深夜总是有种别样的清醒,明明带着疲惫,却可以神智清明。脑子里吊着一根尖锐的细线,把精神从身体里拎出来。不想睡,好像不到漫无边际的昏厥之前都不想睡。这是种痛苦的强迫症。

 

可是今天似乎很是不同,因为身边有……鬼的陪伴?利威尔坐在床上,打了一个哈欠。“所以你是怎么死的?”清清冷冷。

 

少年笑了,这样的笑容总让人忘了他是个鬼,“出血过多。至于为什么……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这样的死法勾起了医生的兴趣,“失血……割到了哪里?车祸?还是被人杀了?”利威尔盯着他的“身体”,说出的话有些刻薄。

 

少年没有介意,他看着利威尔审视的目光,“我真的不太清楚。死之前觉得很可怕,一瞬间又觉得没事了。没有人看得到,只要忍得了孤独,其实是很自由的。”

 

利威尔被他的话刺了一下,总觉得戳到了哪里。“……哦。”一顿,“那为什么我可以看到你?”

 

少年眨着眼睛,“大概?”思索着,“是种缘分吧……看到你办公室上写着血液科,我就很感兴趣,本来只想站在门口看看你的。结果你开门之后没有从我身中穿过,反而跟我说话了。”

 

利威尔突然有些微妙,“所以你冒充我的病人吗?”

 

“因为我怕吓到你啊……”

 

“站在我的浴室门口倒不怕吓到我了?”

 

少年一下子有些词穷,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抱歉。”

 

利威尔顿时也失语,看着站在床边满脸内疚的鬼,觉得完全没必要跟他生气。“……不用。”撇开目光。“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了半天,没有给出答案。“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所以,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一笑,“反正也没有人认识,没有人看得到。名字这样的东西……并不需要啊。”

 

利威尔转过头,望着他自然平静的表情。对方接了下去,“当然了,现在有利威尔先生可以看得到我。这个名字……就交给利威尔先生。”眼神透彻明亮。

 

利威尔沉默着想了好久,难以给出一个称呼。如何为不存在的事物名状定名?房间里只有医生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他饿得有些反胃。这是深夜熟悉的感觉。“随意吧……我不擅长这些。”

 

少年点点头,毫不在意的样子。利威尔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想问,“你死了之后,过得好吗?”

 

少年问他,“那利威尔先生这些年来都活得好好的,过得好吗?”这句话并不动听,换一个人说就变成了冒犯。

 

利威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过得好吗?……你把自己的前半句话再念两遍,就知道我过得好不好了。”

 

少年咯咯笑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他的确开始在心中念这句话,一个人沉浸在安宁的胡思乱想里。

 

利威尔对自己抛出的问题感到满意,却失望地发现,这个死去的少年没能给他答案。

 

他突然之间被久违的困意抓住了,好像明晃晃的灯光都变成了压向自己的黑暗。“你明天还会在吗?”他问,“小鬼。”

 

年少的鬼魂顿住了脚步,“……我在。”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利威尔先生睡吧,我出去走走。”

 

利威尔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突然间眼前一黑,灯暗了。

 

 

 

 

 

 

四.

 

 

 

 

 

一轮憨厚、鲜红、像破砖碎末一般粗糙的太阳缓缓升起,那阳光几乎和流水一样清新。

 

 

 

 

利威尔的副驾驶座从来没有人。偶尔有搭车的同事,他会建议坐在自己身后,那是轿车里最安全的位置。

 

严格来说……现在其实也没有“人”。

 

 

少年坐在利威尔身边,一路上都一言未发,他大概不想利威尔分心。但是这样奇异的感觉却让利威尔不适。

 

“说话。”医生西装革履,表情刻板,凉凉地开口。

 

少年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利威尔先生不喜欢人说话。”露出笑意,“很怕被你厌烦。”

 

利威尔打了个转弯,眼睛平视前方,“我只是讨厌没有边际的话。”

 

少年勾着嘴角,“哦,这样……其实我还是对利威尔先生的生活很感兴趣。我……没有经历过十五岁之后的人生。”

 

十五岁吗?利威尔顿了顿,如果让他的人生停留在十五岁,大概也相当寡淡无聊。虽然那是一个美好的年纪。“读书,找工作,换了一次工作,就到了今天。”他用很无趣的概括一句话结束了三十四年。

 

“那你过得好吗?”少年又抛出了这个问题。

 

利威尔看到了前方医院的停车场入口,车子微微颠簸着进入了减速带。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还不赖。”轻描淡写,刻不进灵魂。

 

少年却对这个回答满意极了,笑出了声音,“那就好啊。”似乎很充实。

 

利威尔不知道为什么他有这样的好奇和执念,总觉得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他并不喜欢跟人讲大道理,也懒得用具体的语言总结自己的人生,却因为这样一个鬼魂,莫名地感慨起来。“因为已经死了,所以觉得活着的人生怎么样都好吗?”

 

少年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啊?哦也不是这样……”怔了一下,“其实讲出来你也不一定相信,但是,我真的觉得死了没有什么不好。”笑着,“就比如现在,不是和利威尔先生有一种特别的……羁绊吗?”

 

第一次开口说的是“缘分”,现在变成了“羁绊”。利威尔学医的脑子永远带着最尖细敏锐的记忆力。

 

他现在,倒有点想相信缘分了。虽然这一颗心,早就在没有恶梦的睡眠中、在没完没了的水浴中、在没有定时的饮食中、在没有回忆的深沉而长久的沉默中一点点成熟殆尽,没有了浪漫。

 

 

 

 

“到了医院不要影响我工作。”

 

“好的。不过,或许?利威尔想找我的时候,可以在门牌上挂一个‘请勿打扰’?”

 

“……好。”

 

 

 

 

 

 

五.

 

 

 

时光造成的细微而令人难过的破坏所引起的痛苦,是一种怀旧之情给我们设置的诡秘的陷阱。


 

 

 

那天血液科又送走了一个小姑娘,十四岁,白血病,单亲妈妈的孩子。从别人手中转到利威尔名下,虽然生命被延长了很久,却依然回天乏术。

 

 

利威尔没有见她的家人,所有的致谢、感激,都被拒之门外。他这样冷冰冰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也无人可以苛责。

 

那天利威尔第一次挂出了白地红字的“请勿打扰”,他站在门背后等了好久,有些害怕开门见不到那个小鬼。

 

鼓起勇气拉开门的时候,对方微笑的脸却与平日无差。“利威尔在工作的时候终于想到我了。”声音相当轻快。

 

利威尔垂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你可以和别的死人交流吗?……还没死多久。”

 

少年怔在原地,迟疑地点了点头,“有时候可以。”

 

 

 

 

那天晚上利威尔坐在客厅里,倒了一杯水,终于做好了准备接受这个答案。“找到她了吗?她说什么?”

 

 

少年的眼神里似乎凹陷着一片灰色,却依然有神,“找到了……”慢慢地开口,“她说那时候不疼,只是醒不过来。然后突然有一刻明白了……”一顿,“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妈妈一定很难过。利威尔医生抢了这么久,还是抢不过天使。”

 

利威尔有些颤抖地喝完了水,不知道怎么接话。

 

少年问他,“你是不是送过那个小姑娘巧克力?告诉她病好了才能吃,不然会感染?”

 

利威尔抬起头,面露讶异。

 

少年告诉他,“还在她病房的床头柜里。她说,利威尔医生是最厉害的人,他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

 

 

相信。

每一句话都相信吗?

我说过我一定会治好你。

 

 

利威尔侧过脸,不看对方。

 

 

对不起。

 

 

 

 

少年读着他的表情,觉得那是一种成熟的人会选择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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